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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/03/2008 说“中”——简答殷守甫殷守甫兄就我前天日志而提出一问: 除上问题外,还有一问,那么如何理解“中”呢?
这个问题非常重要。不了解“中”义,便不可能了解中国古典思想。试简答如下。
“中”有两种讲法,儒家的讲法与佛家的讲法。 先讲儒家。《中庸》曰“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”。这便是说,“中”就是心体的最原始状态。一切未发而又待发,这就是牟宗三所说的儒家的“即存有即活动”之特质。陈赟通过《说文解字》而以“上下通达”解“中庸”之“中”,亦是妥切,因为儒家的心体在其最原始状态,就是直接贯通道体,直接地“上下通达”。而心一旦发出喜怒哀乐,则不再是“纯亦不已”。故此《孟子》言“尽心”——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”“知天”就是重新返回到“上下通达”之境,就是重新返回到“中”。所以《孟子》说“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”。赤子之心,就是心体的最原始状态,就是“中”。是故“中庸”即“用中”,以“中”来直接“上下通达”。因此,儒家的“中”,实质上就正是绝对,就正是“即存有即活动”。 而佛家对“中”,则有另一种讲法。龙树立“中论”、创大乘空宗般若学,佛家的“中”就是从这里讲。龙树的讲法是即空即假即中——“众因缘生法,我说即是空。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。”空宗强调的是万法如幻如化,“即空”就是诸相皆空,纯由“因”、“缘” 而起,自身并非“独立实有”;“即假”指诸相皆假,均只是“施设言说”的“假名”、符号性的假相;“即中”就是说一切法既不“有”却也不是全然“无”,是为“中” 。其实“空”“假”“中”三谛只是分说,实质是一回事。所以颇受空宗影响的中国本土的佛教大宗天台宗,就提出“一心三观”。其“十如是”论的最后一条“如是本末究竟等”,“等”字被创造性地解作“平等”。于是,这个如是本末究竟意义上的平等,按照天台宗,就是空而等(若观空,统统是空)、假而等(若观假,统统是假),中而等(若观中,统统是中)。于是,大乘佛学中的“中”,便是指万法皆“空”、皆“假”,不有亦不无。魏晋时人们多以道家的“无”来解佛家的“空”,这完全是望文生义式的误解。佛家的“空”只说万法是“假”(没有自性、如幻如化),但不说“无”。拉康主义精神分析的术语中,“void”即“空”之义,而“nothingness”则是“无”。“空”背后还可以“有”,佛家叫“妙有”。而道家的讲法则完全不同,“无”生“有”,而不是“无”即“有”;道家在存在论的层面上,绝对或零分明,尽管“同出”(同出于不可道之“道”);两者(无、有)合起来,便是那深渊性的“玄”。存在是玄的,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”。是以,现代的经验科学无法处理存在(论)的问题,因为科学的“真理”只是“可道之道”,而海德格尔的论说(由现象学而进入存在论)则是相当玄的——海氏思想本身,实亦和《老子》具有渊源关系。 故此佛家能成一大教,乃确实有独特思想特质:在绝对或者零的存在论思想(儒道二家)外,佛家在中国思想中,另开出了一支即空即假即中的现象学论说。但现象学毕竟未臻大乘佛学义理的究竟义,所以大乘佛教在印度只有“空”“有”二宗,而到中国,才发展出第三宗——真常论(中国三大本土佛宗天台宗、华严宗、禅宗,皆属此支)。“空”“有”两宗仍是现象学,而第三宗才抵达了存在论层面,因此,才可在中国与儒道二家鼎足为三。“真如”(如来藏、佛性)的挺立,那就是存在论层面上的“1”,就是绝对。
至于Emily问:为什么道家是静态的,儒家是动态的? 答:儒家讲“尽心”、讲“成性”,因此重实践工夫。因此我称儒家的思想是“存在论-伦理学”。而道家则是静态的,它讲“玄览”,到《庄子》则讲境界,逍遥是一个境界状态,而不是一种实践状态。
07/03/2008 绝对,或者,零友人Y君在MSN谈话中写了“要么绝对,要么为零”一语,使我耳边依稀响起了林忆莲《影子情人》中的那句歌词:
我选择绝对或者零
不要一些或者中间 就这句歌词,把整首歌都撑起来了。
然后我对她写道:
在生命的存在论层面上,在哲学的存在论层面上,在真正的爱中,都只有绝对,或者零。
静态地讲(道家),绝对是有、是一;零是无。
动态地讲(儒家),绝对是“即存有即活动”;零是终结或者开始、“未济”抑或“乾元”。
因此,在“生命的哲学”中,同它的绝对反面——计算机“电脑”一样:只有“0”和“1”。
这个“1”,是绝对,是中国古典思想中的一,而不是数字意义上的“1” 。
01/03/2008 学问的“入路”最近读诸佛经,读到心头大畅。以前亦尝读,因无有生命性的契触,皆至多只是知识层面的“了解”——“了解”了一组外在于生命的“概念”系统。
由此,想到牟宗三昔日尝言,“一个人作学问投入不投入就是看你有无入路,有入路就可以投入。思考问题,想一个是一个,由这一个可以牵连到那一个,牵连久了便可豁然贯通。”
友人说我晚近读佛经读痴了,我就用牟公的这段话答之。做学问若无“入路”(此乃指生命性层面上的触通,而非知识性层面上的进入),就暂且放一放,硬来亦至多是知识性的“了解”,完全外在于自身生命。然而做学问若有了“入路”,便一定会一鼓作气贯通到底,换言之,便定然会“投入”。因为,这不是知识层面的“学习”,可以现在告一段落以后再来,今天学一点,明天学一点;与之相反,若不彻底贯入穿通,那是生命受到阻隔了,那是活也活不下去、活不通畅的境地。
是以,做学问若有了生命性的“入路”,又怎会不尽情投-入、废寝忘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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