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冠军的“幽灵学”

“沟通行动”vs.“分离运动”

——《围城》与《三国演义》的学问

作者：吴冠军

    当代德国大哲哈贝马斯有一个著名术语——“沟通共同体”。哈老的基本论点就是：人与人的交往，不应该是基于策略性的利益计算、功利考量，而是应该秉持真实、正当、真诚这三大沟通原则。哈氏坚信主体间“沟通”的力量，即使大家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，遵循不同的思维逻辑，但只要实践“沟通性的行动”，就能够彼此间形成良朋知己式的沟通共同体。

    但我想如果哈贝马斯平时康德第二批判少看一遍、而多找隔壁阿三打两副牌，或像我们弄堂里的大妈那样，热衷于关心邻里间的夫妻矛盾家庭丑闻，抑或成为精神分析师，成天面对一对对痛苦的心灵，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坚信日常生活中主体间“沟通”的力量了（哈公一头扎进去经营这套“沟通行动”理论，整整四十年阿，信念不可谓不坚）。在我们生活的周围，许多夫妻吵架，往往彼此对对方仍有感情（如《围城》里的方鸿渐夫妇即是），但越“沟通”、越想以理据说服对方，双方关系却是越崩溃，最终往往口头沟通行动演变成《围城》里的手头伤人行动（方推孙胸口、孙掷象牙梳）。

    法国思想家拉康有一句箴言——“并不存在两性和谐这样东西”。作为精神分析师的拉康，比之纯哲学家哈贝马斯，并不一定书读得更多，而是他的临床精神分析实践，使其对于世人“日常行动”的了解，比哈氏深厚得多。不要说娶太太这样的两性关系事情甚是艰难，就连凑一桌牌友打“八十分”也非易事，一不小心大家就各按各的打法搞出仇恨纠纷来。

    哈贝马斯解决主体间意见分歧的方案不是不好，而是太好了，好得像只有天庭里才会有的一块理论美玉，人间哪得几回现，当然更不会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牌桌上、卧室中——除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仙子之间打牌或处理婆媳矛盾。问题出在，哈贝马斯过度轻视理性外的其它心理运动的力量：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都经历过，很多时候，明明理智上知道某人说的是对的，但自己却偏是选择了相反方向。在牌桌上，很可能理智上知道对方的打法没有问题，但情感上就是不痛快、就是会忍不住横加指责，最后一桌人翻脸、无法再坐在一起打牌。牌桌上如此，卧室里何尝不是如此？很多夫妻口角时，明明知道对方说的有他（她）的道理，但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。于是女方找自己娘家人哭诉，男方也找自己哥们喝闷酒，从和自己想法接近的人群里找认同。双方冲突规模往往就这样越来越升级，最后导致家庭层面的“分离运动”——《围城》小说最后方鸿渐孙柔嘉夫妇，就是这么分崩离析的：鸿渐面对柔嘉、柔嘉姑母、李妈三位“牌友”，最后甩牌出门。

    人间世界，在国的层面上我们看到，“分离运动”（separation movement）始终此起彼伏。历史上大一统帝国总是最终分崩离析（从罗马帝国、大唐盛世、奥斯曼帝国到晚近分崩的苏俄），《三国演义》干脆将其总结为“话说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”，这确实“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谈中”淘洗出来的智慧。当下的全球资本主义“帝国”，也正遭受着“文明的冲突”的撕裂。同样地，家的层面上，也是“分离运动”络绎不绝，神仙伴侣的少，怒目而分的多，和一场翻脸后的牌局未尝不同也。离婚不正是双方各自“重新领土化”，无法再一起打牌就不要在一起打牌，各自离桌再去凑人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打牌？这也就是为什么，我们在国外电影电视里经常会看到这样的说法——向刚刚分手情绪波动的人示爱是“take advantage”（占便宜）。这实际上正是因为：这些人心理上会特别轻易去接受，这个时候对自己好、站在自己身边给与支持和打气的人；换言之，很容易去将对方当成完全认同自己打牌规则的同一“领土”里的人。

    我们看到，家的问题如牌局，国的问题亦如牌局。是故儒家君子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实践，实际上恰恰不能光一味埋头于修齐治平的“大学”圣贤书、“千秋朱紫阳”，偶尔也要保持打打牌、出去斗个蟋蟀的日常运动，或者不幸的情况下，和老婆斗个嘴。历史上许多儒臣清流们和帝国领导人谈不到一块去，就奋然向朝柱上一头撞死（是谓“文谏死”），那正是因为平时打牌斗蟋蟀弄得少，这方面经验值不够，没能气定神闲、见怪不怪。而当年经常搞搞斗蟋蟀之类活动但憎恶读书的董卓们，进入朝堂后则只会驾轻就熟地搞起分离运动、重新领土化这一套，使天下合久必分。

    《三国演义》里以汝南许子将识人之智，评曹操为“子治世之能臣，乱世之奸雄也”，实际上正是看到曹孟德既书读得多，又蟋蟀斗得勤快（少年就“好游猎，喜歌舞”），两方面都有博士文凭，所以认定他有过人才能：（1）为维持大一统出力时能有力治国，不太会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成又一起“文死谏”，（2）而准备给帝国造乱使之瓦解时，则也是分离运动重新凑人开牌桌的老行家。当然像荀彧这样的，刚从袁本初牌桌上拂袖而出，没看清楚就选择凑到曹孟德那里，以为是和自己玩牌方式相投的“明公”，结果孟德想升自己为“魏公”时，才发现老曹“八十分”的打法自己实际上接受不了，然为时已恨晚、上贼桌太久，荀文若以服药自杀来离桌。这其实也正是在现代爱情小说屡屡出现的经典桥段：女孩在情绪波动之际轻易接受了一眼看去的好丈夫，然而多年之后最终看清楚此人竟完全打的另外一种牌，受不了几十年青春所托非人而走上绝路。《三国》里这出悲剧，按照老外的说法，实际上是奸雄曹阿瞒take了文若的 advantage，狠狠利用了对方的感情，最后使这位“瑰姿奇表”、“为人伟美”的佳客以死销恨。《三国演义》的罗贯中“演义”史，正如琼瑶阿姨演绎情，都每笔必栩栩纸上。钱锺书先生凭其一本《围城》，也当可知此公实非纯死读经文的书匠也，打牌斗蟋蟀跟杨绛先生磨口抑或传说中的携太太跟邻人动手（打人又咬人）等，至少应总有一样饱有历练。

（原载《南风窗》2009年20期）